直面死亡————————————— 一位年轻骨科医生的故事

直面死亡

——— 一位年轻骨科医生的故事
转自:《家庭医生》杂志

作者: 李旭 博士 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 创伤骨科

2006年7月XX日

19:00

“先停一下,李医生,”

已经结束了紧张的手术,正与助手一边包扎着病人小腿的伤口一边轻声地谈笑着,突然间听到麻醉师老陈的一声低喝,我愣住了,回过头来,病人虽然还没有清醒,但表情突然间变得很痛苦,头左右摆动着似乎要挣脱什么,刚刚撤掉的呼吸机套管又迅速被接回到了病人的气管插管上,

“怎么回事?”我问道,一霎那间,手术间的空气似乎突然紧张了起来,一丝不祥之兆瞬间涌上心头,

“情况不太好!,”老陈简短地回答着,“血氧饱和度突然掉下来了,可能是肺栓,”

“肺栓!死亡率接近100%的肺动脉栓塞!!!一个可怕的字眼陡然间惊起我一身冷汗。”

“给纯氧,快……,”

19:10

Ⅲ度房室传导阻滞;血压80/50;心率50;血氧饱和度60%,还在继续下降着,心电监护仪上的数字无情地跳动着,那代表心脏生命力的电波波形正在努力地挣扎,试图再次迈开它沉重的脚步,一个波形,终于又一个波形……

刺耳的报警声陡然间划过沉闷的空气,监护仪上的红色报警灯闪烁起来,病人已不再躁动,静静地躺在手术床上,似乎已看不到任何生命的痕迹。我接触伤口的动作早已停了下来,试图努力地告诉自己冷静、冷静,可是,我这是怎么了,大脑突然间一片空白,面前的红灯模糊了,我好像忘记了自己身处何地,十指已不再接受意识的控制,微微地颤抖着,嘴唇好干,心跳好快,我仿佛正听到心脏在自己胸腔里撞击的声音……

“阿托品0.5、正肾素1mg静推……”

“异丙肾50、给多巴胺、垂体后叶素、碳酸氢钠……”,老陈在一丝不乱地下达着指令,清晰而有力,护士们忙碌着,似乎已忘记了我的存在。

19:20

血压:测不到;心率:35;血氧饱和度:40%!

“心外按压!”

老陈一声低沉的命令突然间惊醒了我,手术室里的空调开的很足,但是额头却已密布汗滴,似乎是机械的动作使我立即走上前去,双手重叠放在病人的胸前,上身前倾,一下、又一下……。

时间在一分一秒地过去,我的双眼没有片刻离开过监护仪上的心电波形,双手按下去的时候,屏幕上会升起一个希望的波形,但是一旦停止按压几秒钟,一切便再归于沉寂。我的心在一点一点地沉下去,沉下去……

19:40

心电图:直线!直线!!血压:0;心率:0。

手术衣的前胸后背早已被汗水浸透,大滴大滴的汗珠在额头汇聚,流到下巴,又迅速坠向地面。我的动作不敢有丝毫停滞,甚至不敢停下来擦一下脸上的汗水,冥冥中似乎只有一个濒于绝望的声音在支撑着我,“回来,快回来……”

一级手术意外!病人死在了我的台上!!

办公室门外老陈在给死者家属解释着,但家属不满的声音和吵闹声时时传来。我把自己深深地陷在沙发里,无助和莫名的恐惧渐渐地笼罩了我。刚刚发生的一切似乎只是一场并不真实的梦,一支点燃的香烟,烟雾在指间袅袅升起,思绪又回到了几个小时之前……

2006年7月XX日

9:45

病人是今早上班时被120送到医院的,作为骨科住院总医师我在早晨9点多接到会诊通知并赶到了急诊室。这是一位60多岁的阿婆,据目击者称阿婆横卧在马路中央鲜血直流、不省人事时,肇事车辆早已逃逸,身边不远处一个破碎的菜篮,早市上刚刚采购的新鲜青菜上沾满了鲜血,洒得满地都是。阿婆到院时已处于严重失血性休克状态,随身只携带了少量现金和一串钥匙,没有任何足以证明其身份的东西。急诊室的医生、护士们都在忙碌着,当班首诊医生小潘看到我,向我简短地介绍了病情,我仔细地听完没发表任何意见。小潘又去忙了,我拿起了阿婆的病历,首页上姓名一栏赫然写着:无名氏;年龄:66岁。

翻开病历第一页,几张辅助检查的报告单已经反馈了回来:胸片未见异常;头颅CT未见异常;腹部B超未见异常;双下肢多发骨折!在专业上,我们把同一原因所导致的两个以上身体部位和脏器的损伤称为多发伤,“还好,”我暗忖道,这位阿婆伤得这么重只是我们骨科的情况,否则处理起来要棘手得多。

但当我打开紧紧地包扎在阿婆左小腿上的绷带时,刚才的一丝庆幸却在片刻间荡然无存,并让我倒吸一口冷气。整个左脚与其说是一只脚,还不如说是一团肉泥。我已经完全无法辨别脚的外形,只有一堆被鲜血浸透的碎骨渣和皮肉以及几个残缺的脚趾相连,小腿下短的皮肉也完全掀了起来,大块的碎骨片尖锐地刺出了皮肤外,在旁边协助我的年轻的实习女同学小宫甚至“啊”的一声,差点吐了出来。将患肢重新压迫包扎后,我再次仔细地阅读了X光片:“左股骨中段粉碎骨折;右胫腓骨下段粉碎骨折;右内踝骨折;左小腿中下段、左足完全毁损”。

看来左脚很难保得住了,病人目前还处于休克状态,一般情况很差,在已经承受了一次严重的全身创伤打击之后,如果花上4、5个小时甚至更长时间去保住一只脚,老人很可能耐受不了这样长时间的手术打击而发生意外。对于这样的术前身体条件很差的高龄老人,截肢以尽可能缩短手术时间从而挽救生命才是首选,多年骨科医生的经验使我深明其中的要害。可是,病人目前没有任何家属在场,对于截肢这样的手术没有家属签字同意我们是断不可贸然实施的。我叹了一口气,在病历本上写下了自己的意见:尽快纠正休克、完善术前准备;尽可能寻找家属并即通知我本人,以及早手术。

“李老师,那现在我们怎么办?”小宫刚上临床不久,对于参加手术的热情非常高昂,似乎看出了我并没有立即把病人收入病房进行手术的意思,她眼睛里流露出了一丝失望。

“呵呵,”我苦笑了一声,“暂时只能这样了,目前休克还没有纠正,如果马上手术会有危险,而且手术如果没有家属的签字同意不符合法定程序。现在只能先在急诊室处理休克,一边再寻找病人家属了。”

“哦,那如果一直找不到家属的话,手术就不做了吗?”小宫显然并不满意我的回答。

略一沉默之后,我回答道,“也要做。如果休克纠正之后又确实找不到家属,那手术也得做,但是这样医生就要相对承担更多的风险了!”

“手术风险跟家属签字与否有什么直接关系?”女孩的直性子让她对我模棱两可的回答更加地不满了。

回头看了她一眼,我没有再说什么。这个年轻的女孩,她还没有真正从事医生这个高尚又充满高风险的职业。一瞬间,几年前发生过的类似的一幕突然在我的脑海里涌起。

“那是8年前的一个傍晚,我刚刚大学毕业后不久,在我的家乡——北方一个美丽海滨城市市医院的重症监护病房值班。7点多钟,神经外科的值班医生和急诊室的医生、护士突然手忙脚乱地推进了一个病人。这是一个年轻的女孩,在下班路上被一辆高速逆行的货车撞倒,导致重度的颅脑外伤和颅底骨折。由于重症监护病房抢救设备比较齐全,病人在做完了头颅CT扫描后便被紧急送到了这里。

女孩进来时已是深度昏迷,四肢抽搐着,鲜血从耳朵、鼻孔和嘴巴里汩汩地涌出,我们用尽了一切措施都无法止住,神经外科医生在看完了脑CT片后无奈地摇摇头,多处颅底骨折并伴有脑干损伤,已经完全没有手术可能了。在短短的20多分钟时间里,女孩慢慢地不再抽搐,并停止了呼吸,血却一直继续不停地从耳、鼻和口中向外流,整个床上和地板上都积满了鲜血。那是我有生以来第一次也是唯一的一次,面对着垂死的病人,所有的医生护士都束手无策,眼睁睁地看着年轻的生命逝去而不知所措。

那是一个年仅22岁的女孩,时隔8年后的今天,我依然清晰地记得这个生前非常美丽的女孩名叫“王海燕”。由于没有家属在场,在清点女孩遗物时,我们发现了她随身携带的钱包,里面有一张身份证、一个工作胸卡和一张与男友的合影。根据身份证上记录的家庭住址,我们费劲周折,打了2个多小时的电话,终于找到了女孩家所在村子的村长,那是邻县一个偏远的小山村,8年前的北方农村家庭里大都还没有安装电话,那位村长跑了几里地的山路,终于找到了女孩的父母。当天夜里12点多,女孩的父母和亲人们终于赶到了医院,一直不相信女儿已离他们而去的两位老人,在看到女儿遗体的一瞬间双双倒地,那凄惨的一幕,多年来每次回想起,都令我的心被深深地刺痛。”

11:40

忙碌了一个上午之后,我坐在医院食堂里吃着午餐,正惦记着早晨的阿婆的情况,电话突然响了起来,是小宫。

“李老师,你快来吧,”电话里传来小宫兴奋的声音,“那个阿婆已经收进来了,她的家属也已经到了,正在病房等你呢。”

“好的,我马上到。”匆匆吃了几口之后,我马上赶回病房,几个焦急不安的中年男女立刻围了过来。原来他们是阿婆的子女,早晨阿婆去市场买菜后一去不归,似乎预感到了不测的他们便立即向全市各大医院急诊室打电话,并终于找到了这里。在向值班医生做了简短的布置之后,我开始向他们交待阿婆的伤情、截肢的必要以及手术的危险性。

一个戴眼镜的中年女性显然是阿婆的长女,满脸的焦急和不安却并未让她忘记对术前谈话单上的文字进行逐字逐句地仔细阅读,在对不明之处逐条向我提问之后,她终于郑重地在家属姓名一栏签署上了自己的名字。

“医生,拜托您了!”她的眼睛里充满了不安,但我也看到了一份信任和寄托。

“我们会尽最大努力的!”我的心里一动,一种说不清的感觉涌上心头。

13:30

在继续纠正病人的休克状态至基本稳定后,手术终于开始了。阿婆虽然是左小腿下1/3以远毁损,但为保证创面顺利愈合,我把截肢平面定在了小腿的上1/3部位。截肢进行得很顺利,几处简单的骨折给予了固定,右小腿撕脱的皮肤也进行了原位回植。左股骨的粉碎骨折没有进行I期处理,在左小腿残端打入了一枚钢针以进行术后的暂时牵引。手术结束了,紧张了整整一个下午,终于可以放松一下了,一边包扎着伤口,一边与助手们谈笑了起来。

“先停一下,李医生,”耳畔传来了麻醉师老陈那焦急而低沉的声音……

20:10

办公室的门外继续传来阿婆家属们的不满和争吵声,我从沙发上站了起来,走到了门外。看到我的突然出现,刚刚的喧嚣骤然间归于平静,所有人都静静地看着我,从家属们的眼光里,我看得出痛苦、不解以及愤怒。

“请原谅,”我的声音很沉重但是异常平静,“我很遗憾,作为主刀医生,病人在我的手术台上死去。虽然死亡的发生是不可预见的,但无论如何,对于医生这都是莫大的耻辱;而对于你们,请相信我跟你们的心情一样难过。但是,我们已经尽了最大的努力!请相信我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