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一位年轻骨科医生的故事

只要你过得比我好

----- 一个年轻骨科医生的故事

转自:《家庭医生》杂志

作者: 李旭 博士 南方医科大学南方医院 创伤骨科

“也许你的想法是正确的,选择属于你自己的道路吧,祝你好运!”

当我按下手机的信息发送键之后,伴随着一声叹息,我微闭双眼,靠在了椅背上,又一个昔日的好友就要在几天后离我而去,去异国他乡追寻他的梦想了。

“此情可待成追忆”,思绪将我一下子拉回到了那十几年前的青春岁月。

小武是我大学同窗中最好的朋友之一,我们来自同一个城市,又在同一所医科大学求学。甫一认识,共同的经历便将我们之间的距离一下子拉近了。大学当中,他选择的是埋头苦读,不谙世事,成绩一直位于班级三甲之列;而我则兴趣广泛,涉猎群书,对专业却没有下太多的精力,成绩也总是不温不火。毕业之际,他一举考取了广州某全国著名医科大学的研究生,攻读生殖医学专业;而我则考研失利,回到了家乡一个美丽的海滨城市,成为了一名普通外科医生。8年转眼而过,小武博士毕业后留在了广州一所著名的大医院,专门从事试管婴儿研究,并逐渐成长为业务骨干;而我在家乡工作几年后,也终于考取了国内某著名教授的研究生,并于半年前从上海博士毕业,也来到了广州的另一所大医院,担任骨科主治医师。

回到广州之后,由于彼此工作繁忙,聚在一起的机会并不多。但是每次见面,却每每听到的是他的感慨和无奈。本应是良好的职业、较高的社会地位和收入,但是,他不快乐!

“医生难做!”这是小武最常对我说的一句话。我了解我的朋友,在单位里,他是一个温顺、平和而又略带清高的人,不事张扬但业务出色。但是,由于苟于言谈、不善交际,尤其不善于与病人的沟通,在日常的临床工作中,一些目前技术上尚无法解决的问题被无限制地放大,而屡屡遭到病人的责难。

小武很苦恼,他热爱自己的专业,全身心地投入其中。可是他所从事的试管婴儿工作本身成功率就很低,病人屡屡的不理解渐渐地抹杀了他工作的激情。即使在少数的成功之后,些许快乐也远不能弥补他内心的彷徨。虽然曾经开导过他很多次,但是他始终难以从中解脱出来。

“我已经联系了美国的一所大学做博士后,签证就要下来了,可能最近就要走了。我想去了之后一边做研究一边考执照,就算考不下来以后做不了医生,我也宁可在实验室里待着,过简单但是快乐、充实的生活。”在一次酒后,小武终于告诉了我他的决定。

我已经不能够再说什么了,无论别人觉得怎样,每个人都有选择自己所走的道路的权利。小武的问题究竟症结出在哪里,我已辨不清楚。虽然是一个医生,我也已无法再为他找出一剂猛药和良方了。

“嘀嘀嘀”,一阵刺耳的鸣声猛然将我从思绪中拉了回来,是医院为我配发的住院总医师传呼机。虽然来到这所医院才半年多的时间,但我已经担任了几个月的骨科住院总医师了,这是一份沉甸甸的信任而更多的是责任。医院地处广州市城乡结合部位,几乎每天都有各种各样的交通伤、高处坠落伤、刀砍伤等等骨科急诊创伤病人入院,而我的职责便是在第一时间主持完成所有创伤病人的紧急救治包括手术。而且除非万不得已,所有前一天的急诊手术都必须在第二天的早上8点钟之前完成,以不至于影响第二天的常规平诊手术安排。

迅速地看了一下手表,已经是晚上10点多了,我马上拿起电话拨通了病房。

“李博,来了一个很重的急诊病人,小腿开放性粉碎骨折,你快来看看吧!”是值班护士小戴那焦急的声音,也许是处于对医生的敬仰和平时的相处融洽,她总是喜欢这样称呼我。

“我马上到”,无需多言,放下电话,披上工作服,我箭步冲出了宿舍。宿舍到病房只有5分钟不到的路程,出于对住院总医师工作辛苦的照顾,医院允许我们可以不必每天24小时睡在病房,但是必须24小时在院内待命。病房里则每天都会有2个低年住院医生充当一线值班医生,他们可以独立完成一些简单的清创缝合小手术,以及骨折手法复位、石膏固定等,但对于病情复杂病人的救治,则必须向住院总医师请示和汇报,由我来亲自主持完成。

一走进病房,今天值班的小程便迎了上来,“碎的很厉害”,他脸色凝重,“你来看一下片子,李医生。”没有多说什么,我坐在了电脑前,显示屏上已经打开了这个叫王XX的病人的从放射科数字影像系统传过来的X光照片。这是一个小腿中上段的粉碎骨折,骨头碎成了七、八块,还伴有胫骨上段的松质骨压缩缺损。但万幸的是,我仔细地调整着X光片的分辨率,似乎胫骨平台的关节面还是完整的。希望手术中不要打开关节,我暗暗想到。

“怎么受的伤,一般情况怎么样?”我的眼睛始终没有离开电脑屏幕。

“一个摩托车拉客仔,天黑自己追尾撞到了一辆大货车上。”小程简单地跟我汇报着病情,“后座上的女孩子当场死亡,他自己伤到了右腿,开放的。120拉来医院的时候已经失血性休克了,在急诊科抢救了快一个小时,刚送进病房,现在的血压还不太稳定,脚是完全凉的,足背动脉摸不到搏动,初步怀疑有大血管破裂,已经灌进去了快2000液体,血也配了1000毫升,马上准备输。”

“还有,”小程欲言又止,“怎么了?”我不解地回头看了他一眼,“病人是通过绿色通道送进来的,来的时候身上只有60块钱,没有任何家属,也不是广州本地人。”

“向医院值班院长汇报了吗?”

“是的,他让我们尽力抢救!”

“很好,”我看了他一眼,彼此的默契配合早已让我们对对方的眼神心领神会。这种没有钱的病人已不是第一次遇到了,虽然医院的职责就是救死扶伤,但由于医院早已被推向市场,自负盈亏、成本核算使得我们除非是在抢救生命的情况下可以不必考虑经济问题,其他的病人都必须先交齐足够的费用才能够进行治疗。但尽管如此,医院每年被跑帐、赖帐的费用也达几百万之多,院长为此伤透了脑筋,而作为第一线医生的我们,更常常不得不面临两难的决择。在面对暂时没有生命危险的病人时,究竟治还是不治?不治的话,我们要面临病人和家属的不解和责难,更要忍受良知的拷问;可是治的话,病人一旦没有能力交清费用,欠款就必须从我们自己的收入中扣除。是的,我是一个有良知的医生,我可以在面对病人痛苦的眼神时,不计报酬、甚至牺牲自己的健康,在手术室奋战通宵;我可以在面对病人无助的叹息时,拿出钱包为你献上一份同情和爱心;可是,你不能总是要求我为欠款的病人自掏腰包,我虽然是一个医生,可我同时还是一个儿子、丈夫和父亲......

唉,无需再多说什么了。“走,去看看病人。”

走进抢救室的时候,另一个值班医生迎了上来,“李医生,血刚刚拿到,马上就输。血压刚才又掉下来了。"

我看了一眼监护仪的显示屏,血压不到90,虽然已经做了深静脉插管,液体进的很快,但是休克还没有完全纠正。这是一个40岁左右的中年人,表情很痛苦,但神智是清楚的,问他问题却并不回答,嘴里不停地说着胡话。护士小戴一直在跑前跑后的忙碌着,换液体、加药、输血、监测血压,有条不紊。

病人的右下肢被密密缠着的绷带固定在了几块长夹板上,但夹板、绷带、敷料都已经被血完全浸透,辨不清原来的颜色。大腿上还绑着急诊科带来的止血带,我看了一下上面标记的时间,已经快一个小时了。右小腿在上段打了一个弯,形成一个奇怪的畸形,右脚则向左侧倾倒着,肿胀的非常厉害,皮肤冰凉,没有一丝血色。“小程”,我没有回头,一边检查了病人的胸、腹,没有再发现其它的异常,一边对他说道,“马上做术前准备,通知手术室要全麻。还有,我们要带好外固定架和血管吻合器械,准备血管探查。”

半个小时以后,病人已经被送进了手术室,过床、给药、插管、上机,一切都在按部就班地进行着。

穿好了手术衣,我静静地坐在一边,看着麻醉师忙碌着,小程在按照程序浸泡和清洗着伤口。刚刚一闭上眼睛想休息一会,疲惫便一下子袭来,真想抓紧每一个空档打个盹啊。这些天真得太累了,昨晚的急诊手术做到了今天凌晨3点多,回到宿舍的时候,已经快4点了。上午查完房之后,回到宿舍又睡了2个多小时。下午去病房看了一下昨晚的手术病人,一切都正常,调整了术后医嘱后,简单地向病人家属交待了一下病情和术后注意的问题。随后,又去科技楼参加了一个学术讲座,一位美国医生为我们带来了有关机器人系统在外科手术中应用的最新进展的报告,这种学术交流一直是我最喜欢参加的形式之一,除了可以了解学术最前沿的内容,更让我欣喜的是,美国佬虽然语速很快,但是90%以上的内容我都可以无需借助于翻译而听懂,看来每天抽一点时间下在英文上的功夫没有白费,想到这里,不禁微微笑了起来。

思维奔逸着,又让我想起了小武。他可以放弃目前炙手可热的地位和前景良好的工作,只为了自己心中那个曾经的梦想。做一个最简单和纯粹的医生,再也无需为那些复杂的人际关系、医患之争的琐事而烦心。做好自己热爱的事业和研究,简单而快乐的生活着,这个世界上真的有这样的地方吗,他能实现自己的梦想吗,我问着自己。

“李医生,我们可以开始了!”

小程在叫我了,我站起身来,走到手术床前。手术野已经消毒完毕,无菌手术单也铺好了。伤口清洗的很干净,器械护士也早已准备就位,止血带已经再次充气,伤口也基本不再出血了,监护仪上的血压监测显示收缩压已经稳定在了110左右,我向麻醉师点头示意,可以开始了。

彻底清创后,我将创面完全打开,暴露出碎骨,再把几块大的骨片用螺钉固定后,中间骨压缩缺损的一段使用外固定架撑起来恢复了小腿的力线,探查血管发现小腿的胫前动、静脉完全断裂,而且静脉壁里充满了血栓;胫后的血管虽然有挫伤,但血管壁还是完整的。拿出了早已准备好的显微外科器械,我们进行最关键的部分,处理血管床,修整断裂的血管壁,用那比发丝还细的缝线重建他的大动脉......

时间一分一秒地过去,时钟指向了凌晨5点,天快要亮了!在完成了最后一个部分――将小腿的外侧筋膜切开减压之后,手术终于完成了。病人手术中一切生命体征稳定,手术中又配的1000毫升血也已经一滴一滴地涓涓汇入了他的生命之泉。虽然度过手术关之后,还有很多困难在等待着他,但是,一个健康人的新生活已经在向他招手了。

病人被送回了病房,我也终于疲惫地走出了手术室,脱下手术衣,从衣柜中拿出手机,小武的一条短信蹦了出来,“谢谢,我的朋友,你我共勉吧,一路走好!”

天就要亮了,新的一天在等着我。